【《封神演义》中的教派之争与天数观】 (第2/2页)
截教和阐教同为鸿钧门下,争斗却最为激烈,令释道之争都相形见绌,这使我想起了鲁迅的几句话:“爱国之士又说,中国人是爱和平的。但我殊不解既爱和平,何以国内连年打仗?或者这话应该修正:中国人对外国人是爱和平的。”(见《补白》,收于《华盖集》)当然,道教之于佛教也并不和平,只不过略见诸辞色,比起教内之争来要轻微得多了。“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。譬如一个人,自己打自己的嘴巴,心平气和,被别人打了,就非常气忿。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,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,如果世界上‘打’的事实还没有消除。”(见《忽然想到(十一)》,收于《华盖集》中)心平气和的结果是心安理得,对于“窝里斗”,大家既已司空见惯,也就见怪不怪了,所以慈禧能够堂而皇之地“借师助剿”,并最终把太平军消灭。宗教本是产生于政治压迫之下并最终成为政治奴隶的东西,其道理与政治也是相通的,倘若把研究政治的方法移之宗教,你就会发现,中国本土的道教之所以长期为印度来的佛教所压制,和近代中国被西方列强侵略的原因,实在没什么两样。
《封神演义》的另一突出特点是好讲天数。为什么要讲天数?这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两方面的问题。春秋战国时期,庄子、孟子、韩非之类的学者方士,是不怎么讲天数的,即使偶尔提及,也只是拿来利用,并不拜倒在天数旗下。大抵那个时候诸侯纷争,邦无定主,所以士人们都颇有些“野性”。可到了西汉,事情就发生变化了,封建社会好像一个很大的驯化场,它能够将狼变成狗,将野猪变成家猪,尤其董仲舒先生为大家建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,把百家都圈回到儒术来,其功劳更是不容忽视。待“圈猪运动”完成之后,董先生就向群猪开讲了,从上天降命、天人相应、灾异符瑞、阴阳四时讲起,直到兴礼乐行教化,于是群猪恍然大悟:“原来我太祖高皇帝的位子,是老天给他定下的,寻常人坐不得,一坐就是篡逆,啧啧,啧啧。”或者偶有一两头猪不安本分,想得多了点,那就索性屠宰了事。我想,统治者如刘邦、刘秀、朱元璋,是未必信天的,否则他们断不会在被压迫的时候起来反抗,至于项羽所言:“此天亡我,非战之罪。”那纯粹是无知匹夫的昏话,由此足证项羽之败并非偶然。但是,正因为他们不信天,对所谓的“天数”冷眼旁观,所以才能深刻了解到提倡天数对统治者本身的好处,而待到他们当上皇帝的时候,也就只有继续发扬了。
附:《封神演义》是由元代《武王伐纣平话》发展而来,现存最早刻本为明万历(1573-1620)金阊舒载阳本,藏于日本内阁文库中。成书年代不可考,或云在《西游记》前,或云在其后,可能后一种说法较稳固些,鲁迅在《中国史略》中断为明隆庆(1567-1572)、万历间,大抵不错。作者有两说,一说为“钟山逸叟许仲琳”,依据即舒载阳本上的题名,许仲琳事迹亦不可考,若据“钟山”二字,则当为江苏南京人;另一说为明代道士陆西星,虽证据不少,但终究没有版本上的直接依据,所以不如前者可靠。